陆时鸣一段时间没回来，发现书房里又换了布置格局。

八仙桌和后墙之间，多了条窄又长的条几。八仙桌上摆茶壶茶杯，条几上摆文房四宝花瓶，以及把成轴的字画插在里面存放的瓷筒子。

陆时鸣的爷爷正在写字。

老爷子出身军旅，刻苦自修，当了很多年的兵，在浴血奋战的熏陶中成长，即便退休了，依然每天高视阔步，屹立不摇。人往那一站，就连不苟言笑里都掺杂了让人敬畏的刚烈。尤其是他的眼，大有神，精光直射，让人想起防空部队的探照灯。

他知道陆时鸣进来，头也不抬，直到笔尖落下最后一笔，自我欣赏一遍后才抬头问孙子：“你这小子跟你爹一个样儿，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事？”

“爷爷，我需要您的帮忙。”

“你倒是少有这种脸色求我的时候，说来听听。”

陆时鸣只把秋盼的事说了，至于怎么帮，他希望爷爷来定夺。如果他愿意出面帮秋盼转学，那么他也就跟着一起转，其他城市、国外，哪里都可以。

老爷子好半晌没说话，端起搁在手边早已没有热气的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他的山羊胡子修饰得十分讲究，结构均匀的分布在下巴上，中间垂下一小绺又细又亮的须根，准备无限长地生长下去。从这一小绺须根做分野线，呈现出左右两边胡子数目完全相同的对称。这胡子所表现出来一种对整洁的爱好、一种一丝不苟的态度和独特作风，使它成为老爷子的标志，让他的形象无懈可击。

他抬头看了孙子一眼，眼神很深，似乎里面藏了一个深深浅浅的世界。他缓缓开口：“你跟我说说，你姓什么？”

“陆。”

“你多大了？”

“十七。”

“她是你什么人？”老爷子轻飘飘地问，然而目光里却有“你最好自己搜索主动招供”的意思。

陆时鸣知道这会儿绝对不能耍什么花招把戏，于是老老实实回答：“爷爷，我喜欢她。”

老爷子吹嘘着胡子，嗤笑了一声，好似在嘲讽他的年轻和幼稚：“为了个女生，就这点出息，幸亏你没去当兵。”

老爷子跨了一步，坐在椅子上。

桌椅是紫檀木做的。紫檀很黑，微微泛着紫色。紫檀的颜色天然生成，从木材内部润出来，上了年纪的人最喜欢这种自内而外的色泽，认为它象征有内在修养的君子。

窗外下起来雨，雨点中夹着雪粒子砸在屋瓦上跳舞，砸在院落石板上，渐紧渐急，奏出一片声响，听起来像是万马奔腾。起风了，飒飒凉气从门缝涌入，带着雨的湿寒。

“暮气沉沉”一语，准是为这样的庭院创用的。

青砖灰瓦盖成的高屋高楼四面围住灰色方砖铺好的天井，整天难得晒到阳光，白昼也给人黑夜的感觉。房屋设计的采光偶然得到一些明亮又被紫檀木做的家具吮吸了。建造这样的家宅好像只是为了制造一片阴影，让这屋中的人在阴影中苍白地枯萎下去。

“这忙，我帮不了。”

陆时鸣想要开口，被爷爷挥手拦住。

“你年纪轻轻倒是挺爱出风头，我说不帮你就会给我扣一顶帽子说我不近人情吧？你喜欢她没错，她有什么能给你的？”

“爷爷，我只是想帮一帮她。如果连我都不帮她，就没有人能够帮她了。”

“你有什么能力帮她？你的能力就是来求我。你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陆家的水太深了，她没有背景，在这偌大的水池里连站都站不稳。”

老爷子已是半截入土之人，陆家的后路他不能不顾及。他并非不知道秋盼，相反对那姑娘的所有事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平日里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那姑娘与陆时鸣非常不匹配，如果他现在伸手，等于是成全孙子的放纵。

陆时鸣还年少，并不知道如何处理跟别人的关系，而陆老爷子用一生看明白了一件事——当一个人心有彷徨时，所做出的任何影响深远的决定，最后都一定会后悔。

陆时鸣并非没有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他甚至早就盘算好了一番话，打算一步一步地解释和请求，却没想到爷爷先发制人，竟用这样的语调一口回绝，冷而锋利。

“为什么在您眼里，一切都要进行功利性的对等换算呢？永远是收罗其下，只论关系。她是人，不是摆在货架上供人买卖的商品。”

有利或无益，人与人之间就只剩下这一条来往的准则。这教条如同空气一般，随着呼吸而深刻地绕行于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