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的冬天是另外一种陌生，没有北方的盛大厚重，但很阴沉。

秋盼每天所活动的这一块区域是这个城市里最为尴尬的地带，老的已经毁掉，新的还未建成，一切都披着灰沉沉的外衣，携带着灰沉沉的空气。

街上的风从每一个角落里翻噪过来，在街心聚集。每一丝头发每一根骨头都感受着风的掴击。

周围暗淡的色彩像是用落了叶的枯树枝涂抹的，偶尔一阵冷风带着尘埃和落叶翻滚，只能给画面带上一点儿凄凉的动感，仿佛时光只能全静默在刀尖的冷漠中。

白驹过隙晃眼而过。

花都酒店的画，秋盼加班加点已经完成了大半。这阵时间她就像个犯了什么天条而被玉帝贬下凡间的小仙女，终日窝在这酒店里唧唧复唧唧，重复再重复。

涂好颜色后她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九点半，陆时鸣应该快到了。

这几个周末他非要来接她，说女孩子那么晚回去他不放心，秋盼推脱了几次都推不掉，便随了他。

解下围裙去洗手间。

有脚步声传来，而后，隔壁门被关上，传出说话声，声音不大不小，秋盼刚好能听见。

“你说那个秋盼是什么来头，原先咱们老板不是找了设计师的吗？我听说合同好像都签了。”

秋盼眉心一跳，她心口微微提起了一寸，微妙地半吊着。

“我听林助理说，合同是准备签的，但有人给老板打电话，指名道姓要秋盼画就没签，也不知道老板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个高中学生能和设计师比？她又不是专业画画的。”

“就是，我看她画的也不怎么样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老板是给打电话那人卖面子呢。现在的学生，一个个风气真不行，一天到晚光想着吊男人。一所学校上千名学生，什么事没有？并且每年总有那么一批学生，因为偷吃禁果，不慎怀孕，在那些白衣蓝裙的憧憧人影中，难说没有一些更早熟或更果敢的，瞒着大人私下把事情解决。”

“打电话的那人是谁？”

“好像姓陆还是姓陈来着，林助理说过一次，我记不太清了……”

高跟鞋的声音越走越远，直至听不见后，秋盼才从洗手间里离开。

掌心染了颜料，很难清洗，她用洗手液搓了一遍又一遍，手搓的通红，指甲盖里还是有一点残留。

秋盼抿了抿干燥的唇，起半落地悬在空中，那吊起一寸的心“啪唧”一下落了地，摔得漫不经心。

因为提起来的高度有限，摔一下也不见得很疼，只是那样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稍微有一点索然无味。她只好让那颗心八爪鱼似的匍匐在地，恨不能十指长出吸盘，与皇天后土化为一体。

面前的镜子展示出狼狈的自己，乱糟糟的长发，皮肤苍白，尖尖的下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洗了把冷水脸，回了几分神智，收拾好东西走下楼。

陆时鸣已经在楼下等着，看见她出来起身迎上去：“饿不饿，要不要去吃些东西？”

秋盼摇摇头，听见他的声音后，不仅没有放松，那疲惫反而加倍的滚滚袭来。

秋盼仰头往上看，眨了一下眼，只觉得眼睫微微湿润。就那么平息了片刻，她伸手若无其事的摸了摸脸，看着他，却不回话。

陆时鸣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斟酌片刻问：“是不是太累了？”

秋盼抬眸看了他一会，出口时，语气轻缓，神色却难辨：“给花都画主题画，是你亲自打电话给老板，挤掉别人的位置，让我去的，对吧？”

声音摩擦着耳边的空气，听仔细了还是可以从中分辨出她语句里感情的变化。

虽然也只是一度和两度的区别，却还是如同蝴蝶效应一般，会影自己某些细节的萌动。

陆时鸣有些慌了，还在装模做样： “你在说什么？”

他说谎的时候总是会探出下巴，睁圆眼睛，说完还会不自觉的晃一下脑袋，这种小动作跟小时候没差别。

秋盼看了几眼他拙劣的表演，往后退了两步，停在了一个彼此看得见、却又看不太清的距离。

如果她伸一下手，他伸一下手，两个人之间一定能够像水手打的绳索一样缠结到一起。

可是他们面前有一团黑压压的黑暗在彼此间，让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时，想抬起来，却又按捺着把它压下去了。

好似想说点什么，却又风停水枯，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