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电梯很慢，每一层都得停。

这会儿又正好是晚高峰，吃饭的遛弯儿的全都上下，电梯里能活活把人挤成一张张遗像。

陆时鸣驾轻就熟地调整好姿势，往最里头找了一个容身的角落，藏起来。

等到电梯下到一楼之后，他又从楼梯间走上去。

天边已是漆黑一片，那不只是夜的颜色，好像那是极低的云层，它压住地平线，继而又升浮，布满天空。

但是，由于月亮正在地平线的下方，将要升起，这样，在万顷苍穹之中仍然还留有一点暮色的余晖。

而这余晖便使这些微微带有一点白色的云构成的巨大拱形物反射出一丝微光。

秋雯的病房在十七楼。费尽力气走上去，并不是陆时鸣蠢，而是他要悄悄地去，并且不能再次撞到宋志强。

他直觉，秋盼的转学，一定和她的继父有关。

爬上十三楼，陆时鸣推开楼梯的门，露出半个脑袋，观察了半晌。

走廊里只有三三两两的陪床家属，几人在一边轻声说话，可能是在商量住院费用的事，说到一半有些气急败坏，被路过的护士提醒了，于是各自散开生闷气，泾渭分明分成了几波，跑到楼梯间抽烟。

还有人在打电话，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说话都用气声儿，听着也像垂危病患。

有人面壁一动不动，有人缩在墙角不停地按手机。这里没有人哭哭啼啼，也没有什么关于生命的神圣与思考，每个人的脸上，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的疲惫。

秋雯的病房门关着的，隔得太远，陆时鸣看不到。

他掏出手机，给秋盼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陆时鸣等了几分钟，没看见宋志强的身影，于是蹑手蹑脚地往病房走。

“你干什么？”

陆时鸣被吓住，回过头，看见秋盼用埋怨的眼神瞪着自己，不禁心里慌了一下：“我，我来找你……”

秋盼看着他去而复返，皱了下眉：“不是说了让你回去吗？”

“你那继父，走了吗？”

“走了。”秋盼捧着热水壶，往病房里走。

“我来帮你。”

陆时鸣抢过她怀里的热水壶，快速钻进病房。

“你到底要干什么？”秋盼看着他那无赖样，气不打一处来。

病房不是单人病房。秋雯最初住院时，宋志强为了表现，给她订的是单人病房，后来情况逐渐严重后，觉得在这上面浪费钱不值得，但碍于秋盼的执着，只好继续在医院里交钱，但条件也从单人病房降为了多人病房。

毕竟秋雯住院的那些钱，都是找她的同事朋友们借的，宋志强手里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

这里不是一个能私聊的好地方，那些躺着的病人，脸色不好，但耳朵挺好。他们成天躺在这里，躺得四肢都快退化，偶尔见一个陌生的人进来，目光里瞬间就能点亮好奇的光芒。闲人一多，口舌就多。

陆时鸣小声说：“出去说行不行？”

秋盼看了秋雯一眼。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但已经没了聚焦，晃晃荡荡的目光像一只蝙蝠悬挂在高空的树枝上。嘴里吐出浓稠的呢喃，却没有一个清晰的字词，人仅仅只剩下模糊的意识。浑身又黄又肿，像掏空内脏料理后挂在名产店的盐焗鸡。

一旦这一切消弭，自己该靠什么坚持过那无望的人生？

未发生的事情，秋盼能预料到它要发生。坏的她能够越想越坏。悲观的事情让她一想，就能想到不可收拾的地方。

秋盼推开门走出去，她警惕地看东看西，好像有人随时要逮捕她。

她发觉自己踏进了一个错误的时空位置，来到一个错误的病房。

医院，这个最干净，也是最肮脏的地方。整座城市身体有问题的人都挤到此地，在这里呼吸、喷嚏、哈欠、咳嗽中……散布着成千上万的细菌。

一个上过厕所，双手潮湿有病毒的人推开门的把柄时，留下可怕的细菌，就能让下一个开门的倒霉鬼接上和他一样的霉运。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个，光线有些不足，其它的灯光像泡发了的馒头散过来，但总归有些鞭长莫及，还没触到地板砖，光线就已经疲软。

陆时鸣觉得光只照到了秋盼的头顶，他看见她的发上泛着一层光晕，像劣质影像般连连闪烁，然后消失。

陆时鸣心里一慌，伸手去抓她，但秋盼已经转过了身，于是他的手只能像他的心一样，都扑了个空。